今天的话题是这样引起来的：我说研究近古比研究上古要多出很多奇奇怪怪的困难，而tiant同学表示怀疑。我想趁机整理一下我缥缈的思绪，于是我的思绪就荡开去啊荡开去。还是要先从背景知识讲起。

背景知识之一：

我曾经向很多研一的小孩推荐尼采的《历史对于人生的利弊》：“你们现在都是要专门搞学术的人了，那么首先应该问自己这样一个问题：我为什么要研究历史？为鸡毛啥？”尼采说，现在的学者都是皇宫里的太监，守着一大群美女，却不能怼。这话说得真过瘾——我们光是积累知识没有任何用处，得用我们的“力”（也就是屌）让“历史”（也就是美女）发出光彩（也就是要怼！）。被我们搞过了的历史是不是就失真了呢？尼采不管。他曾经说，如果你要过河找不到桥，那就不妨试着去踩水里的石头。虽然石头可能不稳——但是管他娘的，先过去了再说。尼采的态度用今天的话说叫做“二”！有可能掉到河里你知道不知道？！简直是二到家了！

背景知识之二：

我后来就不向小孩推荐这本书了，因为我的思想有了变化。04年8月，我似模似样地写过一首诗，开头是：“告别希腊，就是告别我的男根……”男根都扔了，那还怎么怼？我决定尽弃前学，师法清儒，老老实实守着我们的文献。清儒教导我们说，有一分文献，说一分话；没有文献，就不要说话；你不要说话，让文献说话；不要说你，只说文献。牛逼啊！这对尚空务虚了许多年的我来说是何等的振聋发聩！用今天的话来说，这就叫做“靠谱”——这两个字多么恰当！Dpend on the texts!

背景知识介绍清楚，这个问题就简单了。研究历史最大的困难在于我们的贪心。上古材料太少，所以知道那时候有过哪些人、哪些书就不错了。至于这些人的生平经历，这些书的来龙去脉，那就不容易说清楚了。但是我偏偏就这么贪心，就是想弄清楚。近古材料很多啊，所以有哪些人、哪些书，很清楚；生平经历来龙去脉，也很清楚。这就行了吧？嘿，我还偏不！我偏想知道这些人穿什么衣服，爱吃什么菜，出门坐车还是坐船，在哪家小旅馆睡觉。我偏想知道那些书里的东西是不是真的，写书的人到底是怎么想的，他的恋爱失败对这本书有什么影响。你看，贪心让所有学问都变得很困难。

但是至少这些都还是在靠谱的范围内——毕竟我是在求真啊，找不到材料，我一步都走不了。可是，你把真相都抖搂出来以后到底想干嘛？比如说，以史为鉴。看，这就二了，不靠谱了，道德判断出来了！或者说，看看人是怎么一步一步变成今天这个样子的。看，这又二了，不靠谱了，功利了吧！除非你什么都不想，我就是纯因为好奇，所以求知。但是这样的人基本不存在，而且好奇本身也他妈够二的了，不然花这时间折腾啥呀？还不如赶紧找个媳妇呢。其实清儒也未尝不想二一把。清儒也是想通过考据明义理的呀。还有什么比义理更二的吗？可是他们实在是太靠谱了，靠谱的忘了他们为什么要这么靠谱了。或者说，简直靠谱得有点二！话说回来，也不是什么人都能二出层次的。尼采够二了吧？可是人家年轻的时候是最有希望的古典语言学家，也就是洋人中搞古文献的。没有年轻时候的靠谱，后来哪能二得那么惨烈，天地为之变色，鬼神为之嚎哭……

也就是说，二和靠谱是一对相反相成的概念。不靠谱，二不出层次；不想二，也就没必要靠谱。我们反对的是一味的二和盲目的靠谱。一味的二那不叫二，那叫鲁莽。盲目的靠谱那不叫靠谱，那叫愚昧。

传说古希腊有两个神。一个叫阿波罗，一个叫狄俄尼索斯。前者意味着理性，形式，冷静；后者意味着非理性，形式的毁灭，迷狂。两种精神一交配，孕育出了伟大的希腊悲剧。今天这个乏味的时代，古典的理想早已成为过眼云烟。没有日神精神了，只有靠谱。没有酒神精神了，只有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