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时间与自我

时间是事物之间的相对关系的变化。自我是人所经历、所接受并作为感知和判断标准的一切。时间是自我的重要维度。因此，人会变。因此，所有的痛苦都会终结。

论爱情

作为人类情感的爱情是现代性的谎言。爱情是两个人在一起度过的和将要在一起度过的时间。爱情是两个人一起经历的和即将一起经历的事件。所以，爱情不朽。

论成熟

成熟有两种，一种是世事洞明，一种是人情练达。人们看重的是后者，且常与世故混淆。有一条成熟的速成之法，即对情绪加以极大控制，无论如何，不要表示出自己的不爽。这一办法分两个阶段。第一阶段，遇到不爽的事，单纯地进行情绪控制。第二阶段，在情绪控制的同时，以种种其他方式化解不爽的事。这就需要洞明与练达。

论平静

有人问我保持平静之道。有三种平静。第一是波澜不惊，第二是极度忍耐，第三是无动于衷。第一种当和尚时体验过，所以要继续学佛。第二种我习以为常，缺点是到达极限时就要崩溃，所以我无法戒酒。第三种最可怕，与其麻木不仁，我宁可永无宁日。在这三种之外，还有选择性遗忘：把不如意事下意识抹去，换来平静的幻象。我对此日益驾轻就熟。其实遗忘是不可能的，事情只是被藏到记忆的角落，终有浮出海面的一日。那时世界将重生。

论贱

贱是自卑。贱是温柔。贱是体贴。贱是僭越。贱是麻木。贱是细心。贱是妄想。贱是主动。贱是表白。贱是许诺。贱是永世不得翻身。

论学习

学是掌握知识，习是规训身体。如果说学习的话，那么意义应该偏向后者。知识是无用的，行动才是一切。所以学习即知行合一。

论靠谱

我所有的不靠谱都是对靠谱的委婉表白。我自卑，所以我委婉。

论未来

未来是往生和今生埋下的种子。我会照顾好这种子。种子开花的时候，你坐在花蕊上。

忽然想写点关于戏剧的东西。先贴一篇有卖点的旧文。

1、

五年前，为了逃避文字，我走上这舞台。这里有奔放的戏子，有无知的观众，有灯光和鲜花。我想这下我可以不孤独了。这里的人们只用身体交流。我想这下我可以不寒冷了。可是这五年，在最炽热的灯光下，在最温暖的身体上，我度过了一生中最孤独、最寒冷的日子。白天，我孑然一身，深居简出。夜晚，我心如刀割，噩梦连连。

 2、

面具、天性、解放，那不过是一连串的谎言而已。你在舞台上，你就得学会说谎。你要被洗脑、被规训、被重塑，变成一个淫荡而绝望的萨提尔。当你的法卢斯在女人的身体里抽搐的时候，你总要在她耳边说：“我告诉你一个真理。人最幸运的是从未生，其次幸运的是马上死！”

 3、

记着！法卢斯——并不是阳具，只是阳具的象征！从你走上舞台的那天起，你就没有了阳具。你只有酒神赐予你的法卢斯。一个巨大、冰冷、狰狞的道具。你每次和女人做爱只是替酒神捉刀而已。女人并不爱你，爱的是酒神附身的萨提尔。如果你背叛酒神，一切光辉都将离你而去。

 4、

如果我从未走上舞台，我将继续与文字为伴。阅读，写作，搜集书籍与音乐。学习绘画和古琴，学习旅行和生活的种种常识。我会和我的女诗人为伴。一起上课，自习，看电影，在城市的角落寻找帝都的碎片。在一个适当的夜晚，用我的贞操去交换她的贞操。狠狠地了解彼此的身体和上天赋予的最大乐趣。她终将因为某种原因和我分手。我会写下一部长篇小说作为纪念。痛哭，酗酒，学会吸烟。慢慢地，我恢复了平静。我变成一个犬儒主义者。表面上玩世不恭，内心偏执而阴沉。我勾引一个又一个的文学女青年，不谈爱情，也不欺骗。因为放荡，人们轻蔑我。因为真诚，人们喜爱我。放荡，同时保有真诚——让我成为最有魅力的男人。但我孤独而寒冷，不相信任何人。白天，我孑然一身，深居简出。夜晚，我心如刀割，噩梦连连。

 5、

哈哈。看，不管是走上舞台，还是继续与文字为伴，我都将得到我的宿命。哈姆雷特，还是浮士德？他们难道不是同一个人吗？

 6、

但我想要别的。我要我从来没有走上过舞台。我要用另外一种方式成为我。我要另外的烦恼和痛苦。我要造下另外的罪和业。我不要舞台。

 7、

和我一起在舞台上流浪的戏子们，我爱你们。但我希望我们从未遇见过。我想在观众席上仰望你们。谈论你们。YY你们。作为观众来勾引你们。我不要舞台。

 8、

和我擦肩而过的文学女青年们，我爱你们。我希望我们的距离不是现在这么远。我希望我勾引过你们。夺走过你们的贞操。改变你们对生活的看法。让你们用文字记下我的罪过。然后我会向你们忏悔。并祝你们幸福。我不要舞台。

 9、

五年后的今天。这个初冬的傍晚。我龟缩在斗室里。孤独而寒冷。我想把这篇文字写完，这篇文字凄美而冗长。但我还是不要写了，写下去令我忧伤。

13岁开始，我就是一个愤青。我每天阅读报纸，知道世界上这一分钟哪个地方正在战火纷飞，哪个地方正洪水滔天，哪个地方的人民正被饥饿和暴政摧残。那时我是一个极端激进的革命者——我希望建立一支军队，为和平和公正而战。我热爱这样一些词语：革命，战斗，抵抗，起义，红色，青春，爱情。这是我生命的底色，对我的影响直到今天。

当然啦，后来发生了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我就不再是那样了，现在坐在书斋里，安稳地写下这些文字。中间有两个东西不能不提，一是文学，一是戏剧。我曾经想过拿这两个东西做武器，和这个世界做斗争——最初想的是进攻，后来想的是抵抗。又发生了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我就缴械了，现在坐在书斋里，安稳地继续写这些文字。我什么时候成了两耳不闻窗外事傻逼呵呵只读书的人了？或者说，这个从愤青到书斋的过程是如何实现的？

其实这个过程并不复杂。这世上的事情，想来想去，终于是“失望”两个字。再继续想下去，终于是“绝望”两个字。再继续想下去，终于是“无奈”两个字。再继续想下去，终于是“厌倦”两个字。再继续想下去，字就多了，“无动于衷”啊，“明哲保身”啊，“纸醉金迷”啊，“麻木不仁”啊，就纷至沓来了。脑子就这么大啊，想下去装都装不下了，多痛苦！终于明白，在这世界面前我是软弱的。我能做的事情只有两件。一件是消极的，那就是用我的沉默同世界的沉默对峙——世界让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但我就是不说话。一件是积极的，那就是从战场回到学院，回到书斋，回到图书馆——在这里面我还羞答答地存着点点希望，但是从不说出来。

以上是背景，下面该进入正题了。战争，革命，这是我仅能看到的两种未来。然而，革命的结果也是战争。于是这两年我常常思考一个问题，如果战争爆发，我该带上什么书去流亡？这个问题也可以这样理解：如果我能从战争初期的混乱中幸存，流亡到一个相对平静的地方，在等待战争结束的漫长时间里，我该如何阅读？哪些书可以给我力量？于是我就想了。

1、《四库全书总目》：如果只能带一部书流亡，那么一定是《总目》。只要那些书的名字还在，它们就不朽。

2、《二十五史》：流亡的日子肯定很枯燥，历史书可以当闲书消遣。史书还可以当兵书用，还有关于实学。抗战开始的时候，我不会置身事外的。

3、《说文解字》：认认字吧。思想的根源就在文字中。只有文字的暗影都被澄清，汉语思想才有救。

4、《十三经注疏》：原来我以为我不会读，但是我错啦。

5、《杜诗详注》：“花近高楼伤客心，万方多难此登临”。杜甫是流亡者的诗人。

6、《四阿含经》《华严经》《楞严经》《妙法莲华经》：解脱。

据说佛法将要消灭时，最先被消灭的是《楞严经》，其他经典依次消灭。最后留下《阿弥陀经》住世一百年，广度有缘；本经灭后，又留下六字洪名，住世一百年，广度有缘；又留下“阿弥陀佛”四字，住世一百年，此后世间就没有佛法。我的心里常常出现这样一个图景：核战后的世界，终年风雪，荒山里最后一个寺院，最后一个僧侣，趺坐而逝。从此，再没人知道有过佛法。而这个僧侣他所知道的，也不过“阿弥陀佛”四字。他在一生之中，从未见过一部经卷。人类的消灭，也该是从书籍的消灭开始的吧。那么，就让我守着这些书吧。这些书消灭的时候，我就守着它们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