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要给大家讲的是一个伤感的故事，或者说，怀怀旧。如果说之前写的算“编年史”，那么今天写的就是“列传”。《编年史》越写越难，因为时间已经离现在太近，很多人还在我身边。《列传》写起来轻松一些，因为里面的“人物”已经作古。不过我写的并不是人物本身的传记，而是他们网络时代的幻身——ID。

先从lolita说起。很多年前，我还刚刚进剧社的时候，认识了一个小姑娘，叫做梨子。比我低一级，特别好玩，特别X。黄色笑话比我还牛，还是小黄歌的主创人员，代表作有：“姑娘（葡萄）成熟还早得很啊，现在你上来做什么？”当年一起在bbs上混的时候，我叫okletspee，她叫littlelily。大四的时候，我改用Phaethon为主ID，而她则常用lolita灌水。转眼之间，各奔东西。小姑娘毕业之后，很果断地从学校附近消失，丝毫不做小儿女不舍之态。littlelily和lolita再也没有在网上出现过。

若干年过去了，小姑娘已经成为一方牛人，而我一把年纪却依然混迹于校园，按部就班地读着死书。Phaethon也依然在夜里出现，四处游荡。某个晚上，我发现好友名单里重新出现了lolita这个名字，心里一惊，看ip显示得是37楼。心想，或许梨子在用穿梭吧。某个晚上精神崩溃时，群发信息感慨，lolita还回复了我。又过了些日子，觉得不对，时过境迁，lolita没有理由再出现。发信过去，果然证实了我的猜测。我熟悉的lolita已经死去，另一个女孩很凑巧地注册到了这个ID，除了外表，她们没有一点相似。

震动之余，我打开Phaethon的好友名单。Phaethon已经四岁，好友名单现有105人。从头一一查看，竟然有28个ID提示“不正确的使用者代号”，说明此ID由于诸种原因（自杀或者长期不上站）已经死去。虚拟的世界也是世界，一样有生老病死，一样有轮回。某些ID死去了，他们灵魂却换了一副面孔，继续生活。你有时会碰见一个人，和你记忆中的某人一模一样，却有着完全不同的灵魂。生也好死也好，此副面孔也好彼副面孔也好，都只是幻化无常的表象，而那真实的，唯有生死交错之际显露出来的本来之光。于是，我们珍重生，珍重死，珍重每一次轮回中的相遇，珍重每一个生死交错的瞬间。另外，不要遗忘。

那就让我记下这些名字吧。

sirensiren  babatutu

叶子。当年99级五人组之一，并肩战斗的兄弟，从前的著名戏子，现在的著名青年歌唱家。此前尚有IDaaachi，早夭。

jjjack

刘唧唧。天才喜剧演员。我永远记得排《月亮》时他毛衣里的气球。

hbhazard

胡大兵。亲爱的猩猩，在八宝山排练时被我从床上挤下去。

mymousa

堂堂。当年99级五人组之一，并肩战斗的兄弟。著名记者。在温总理发表政府工作报告时，我出卖了我的名字给他。

tuoba

李大宝。蒙古人。本科同屋，迄今经常请我吃饭。

davidoff

亲爱的段段。当年99级五人组之一，并肩战斗的兄弟。非典时和我留守北京，坐在树上悲天悯人的天使。

dramanirvana

哲学姐姐。我刚刚接掌剧社时的坚定支持者。想你了。永远记得你在杭州时和我的通信。

ningnier

宁子。伟大的《天使来到巴比伦》的导演！我的偶像！

littlelily  lolita

见上文！

bluecho

耀瑜师妹。女诗人。和我共同皈依的同门。我哥们的妻子。

cindyliu

性感无比活力四射的姐姐。如今和我同病相连。

deepdeepred

深红。你。和我同看冬天万柳空旷的夜空。

fanchiwan

饭饭。赫哲公主外星鸡蛋机器猫爱吃的铜锣饼。

HarrisonG

王璞。男诗人。师妹夫。同学七年的哥们。我们一起成长。

senor

然。人在拉美的著名男优。并肩战斗的兄弟。

haooo

许浩。不知道你现在在哪里。

csaxian

阿仙。硕士同学。美女。

sheepboy

李昂。接纳我进入剧社的人。原来在新西兰放羊，如今移居英国。

your

狒狒。姐姐。母后，传位于我的人。

evva

小环。人在爱丁堡。

TrinidadBlue  SeraphinC  sampaio

原谅我忘了你们是谁。

DDduck

汤汤。南京美女。硕士同学。

vacia

小崔。bacia被删除ID时的短暂替身。

tomwaits

小毛。dannv被封全站时的短暂替身。

关于Friends，有太多东西可以说了。友情，亲情，爱情，那个看似真实的世界。性，消费，咖啡，令人羡慕的中产阶级生活。我不否认我是绝对的Friends拥护者，但我却不想掩饰，内心逐渐滋生的怀疑和悲哀。Friends，10季，200多集，展现了晚期资本主义社会的方方面面，展现了一个高度发达的帝国内部的黯淡光影。

1、学院的现实境遇

Friends有着强烈的反智主义倾向。六个主角，除了Ross之外，每个人对知识都持极度轻蔑的态度。片子里的知识人角色，无一不是被嘲弄、被挖苦的对象，连Ross都不例外——学院气是他的笑料的主要来源之一。只要他一谈到专业，所有人马上做晕倒状。记得我上张旭东的课时提过一个问题，一个生活在现代社会的学者，衣食住行喜怒哀乐无不依赖于这个社会，那么他如何能保持对这个社会的批判性呢？换句话说，我们如何保持身心统一？看看Ross就知道了，在他的处境下，保持身心一致是不可能的。在生活中，他必须放下学院的身份。学术与生活的分裂给他带来了许多麻烦，也给社会造成深远的影响。

2、令人迷惑的资本

Friends的一个重大悬念是——Chandler的职业！直到结尾Chandler辞职之前，似乎一直没有人能理解他是干什么的。但我们却可以看出来，他是这六人中唯一直接为资本服务的人。资本已经控制了社会生活的每一个细节，结果是什么呢？资本反而变成了一种无人理解、无人知觉的隐形事物！这说明两点。第一，资本已经成功的隐藏了自己，让人们身在其中而不知。这标志着资本对社会的控制达到了某种高度，也说明了控制方式的转变。第二，人们对资本的厌恶和无奈的漠视。Chandler比其他人更厌恶自己的职业，最终辞了职，投身广告——其实，这只是换了一种为资本服务的方式而已。

3、第三产业与消费社会

Monica是厨师。Rachel从事服装业。Phoebe是按摩师。Joey是演员。Ross工作于博物馆和大学。Chandler后来从事广告业。无一例外的属于第三产业范围。这指明了美国作为消费社会的本质。曾经有人说：如果全世界人都像美国人那些生活，那么还需要N个地球的资源才够。一点没错。

4、帝国以外的世界

帝国的居民对帝国以外的世界向来是不感兴趣的。首先是无知。比如Joey分不清瓷器和中国，不知道也门是一个real country。比如Rachel和Phoebe不知道瑞典的首都。其次是霸道。比如Phoebe那个不洗澡的朋友：“She will take a shower when Tibet is free!”最后是嘲弄。比如那两个可怜的女孩子，Julie和Emily，一个是华裔，一个是英国人。主角的民族身份也难逃被嘲笑的命运。Ross和Monica是犹太人，Joey是意大利裔，Chandler有苏格兰血统，都曾经成为过笑料。为什么Rachel比其他人都受欢迎？因为她是正统中产阶级出身的血统纯正的金发白人美女。

先说这么多吧。大家不妨一起来发掘。下次专门谈Phoebe。那是个更加伤感的话题。 

從前，有個叫陳振孫的人，寫了一本關於書的書，叫做《直齋書錄解題》，記載了很多書的歷史。很多年以後，這本書被弄丟了，很多人開始關心這本書的歷史。大清朝編《四庫全書》的時候，館臣們從永樂大典裏抄出了不少，編成二十二卷，印成聚珍本，這本書獲得了新生。但是民間的藏書家手裏，還流傳著一些舊抄本，比聚珍本更加接近原貌。於是利用舊抄本校正聚珍本，成了很多藏書家樂於做的事情。以上是今天要講的小故事的大背景。

乾嘉時海寧出了個很愛讀書的人，叫做吳騫。愛讀書所以就愛買書，後來書多得放不下了，他就蓋了一座樓專門用來放書。這座樓的名字叫做拜經樓。不知什麼時候，他得到了一本《直齋書錄解題》的舊抄殘本。這個抄本從哪得來、怎麼得來現在一概不知道，只知道內容與聚珍本的第十二到十四、十九到二十二卷對應。他當然很喜歡這本書啦，花了不少心思在上面寫了很多校語，時間應該在乾隆四十五年前後。後來，又不知道為什麼，他居然把這個抄本送人了。得到這個抄本的是一個姓陳的進士。這個人得了書以後去楚中當官，十幾年後得了“失心之疾”才回鄉。“失心之疾”聽著很浪漫，其實就是發了瘋。人都瘋了，那本書當然也找不回來了。吳騫很懊悔，很想念那個抄本，也很想念自己寫在上面的校語。

這時他手裏還有另外一種《直齋書錄解題》，是武英殿聚珍本（其實是杭州翻刻的巾箱本）。這個本子本身沒什麼稀罕的，可是上面有盧文弨的校語。據說是盧文弨“借校”的。也就是說，盧把這本書借去，在上面寫了很多校語，又送了回來。這也很奇怪。盧文弨為什麼要借這個不怎麼稀罕的本子去校？為什麼辛辛苦苦寫了校語又還回來？我始終想不通。反正盧文弨校這本書的時候，肯定沒有見過被發了瘋的陳進士弄丟的那個舊抄本。不然吳騫不會經常惦記把那個抄本找回來，和手頭這個本子再對校一遍。

暫且放下吳騫同學的遺憾，來看另外一個人。吳騫有個好朋友，也是海寧人，叫做陳鱣。他也是個大藏書家，有座藏書樓叫向山閣。一天，他在吳中的一個書商手裏買到了一本聚珍本的《直齋書錄解題》，上面有一個不知名的人用紅筆寫上去的校語。他很好奇，想知道這個人是誰，讀到第十二卷的時候看到有一行字：“借同鄉陳進士熷所藏海寧吳葵里鈔本殘帙校”。吳葵里就是吳騫。陳鱣便帶著這个本子去找吳騫。吳騫拿到手里一翻， “一見心喜，如逢故人”：“靠，這就是抄的我從前的校語啊！”吳騫馬上把這本書扣下了，把校語過錄到手头盧文弨借校的那個本子上，錄完之後，“不禁閣筆為之三歎”。這時已經是嘉慶十年了，離吳騫手校舊抄殘本已經過去了二十五年。這樣，吳騫手頭的聚珍本上，既有了盧文弨的校語，又有了重新找回來的自己從前的校語。陳鱣一看不幹了，這不是比我的本子牛了嗎？馬上又把這本書借去，把盧文弨的校語又過錄到自己手頭的聚珍本上，又從《文獻通考》中補得十餘條，用黃筆抄上。這樣，陳鱣手頭的聚珍本上，既有了那個不知名的人過錄的吳騫的校語，又有了自己過錄的盧文弨的校語，又有了自己的校補，這樣就比吳騫的本子還牛了。又不知道是吳騫還是吳騫的兒子，又找機會把陳鱣的校語抄了過來，這樣，兩家的本子上面三家的校語都有了。

吳騫一直很想知道那個過錄了自己校語的人是誰。嘉慶十二年，一個姓王的茂才來訪。這個人和陳進士是同鄉，可是他連陳進士都不認識，更別提那個向陳進士借書的陌生人了。六年後，吳騫去世。四十年後，太平軍鏖戰江南，拜經樓藏書毀於兵燹，而這本書卻幸運地被丁丙所得，藏於八千卷樓。光緒三十四年，丁氏後人將八千卷樓藏書售與江南圖書館（即南京圖書館的前身），這本書隨之保存至今。

陳鱣死後四五年，向山閣藏書隨即散去，那本有陌生人朱筆過錄吳騫校語、陳鱣過錄盧文弨校語、陳鱣黃筆校補的聚珍本不知下落。

故事講完了。

史料來源：

陳鱣《簡莊綴文》卷三“《書錄解題》”條

吳壽暘《拜經樓藏書題跋記》卷三“《直齋書錄解題》”條

丁丙《善本書室藏書志》卷十四“《直齋書錄解題》”條